模擬城市

兩個夢境

2011-12-14T22:05:00.001+08:00

無法調整成好孩子晨型作息，失眠與嗜睡彼此占有，頭痛頻繁，腰骨舊疾總在天冷時復發。寫實焦慮之夢。

夢境一：Ｇ對我說：「我真心喜歡你的信件。」夢裡夢外皆由衷感傷，確實很久沒寫信了，沒有以手就筆，沒有寫給許多人。但我仍然喜歡我的朋友們，在每個細碎時刻裡仍然記掛。我感到抱歉。我如此耽於生活苦處，必然忽略了誰，無法給予切合時宜的愛。我的無所作為，使我無法精確表達愛。

夢境二：戰爭氛圍彷若某種宮崎駿色調。與社團大伙一同據守古堡內。至此竟開始同步發展平行時空故事分歧，左腦右腦作著不同的夢。情節Ａ：頭目問誰是否要出去戰鬥，我默不作聲捲縮成一團，自始至終搞不清楚是否有後悔念頭。情節Ｂ：頭目派我出去探測或誘敵總之作戰，我知道出去的下場就是死亡，但我無法拒絕，出去了。果然，我被敵人抓住，死在海上，死後看著眼前大海，視角如同《時時刻刻》序曲最後，維吉尼亞隨水飄流後停了下來：「她的臉斜向一邊靠在橋樁上，將這一切全看在眼裡：卡車與士兵；母親與小孩。」在她前方不遠就是明亮、漣漪蕩漾的水面；而我的眼前是湛藍的大海，偶爾有敵人如黑鳥飛過，也是美麗的。情節B'（是的居然還有B'！）：頭目派我出去探測誘敵作戰我知道出去的下場就是死亡但我無法拒絕，我衝出去後，自然一陣痛苦奮戰瀕死經驗，最後順利逃脫回到古堡。我充滿憤怒。我為什麼要這麼痛苦？我到底在這裡幹麼？這裡的人並不需要我，他們自己也可以很好很快樂，這個團體曾經給予愛但漸漸不，我已經不屬於這了對嗎？我生氣地不停大聲問身旁的Ｆ，他全然明白。「我在這裡幹麼，可不可以走了？」「對對，好啊，快走吧。」Ｆ一如平常溫柔微笑對我。「那我要走了。」「好，掰掰。」他知道我會很好。於是我憤而起身離開。

這一離開，便醒了。

睜開眼睛，我看著房內昏暗光線，既慵懶，又疲憊；離開夢境，像剛進入另一個夢境。

十一月

2011-11-15T23:11:00.000+08:00

１
十一月，有些人開始相愛
另一些人獨自旅行，總希望
路上會有什麼發生，畢竟，這是十一月
──之於我，最神秘的季節
最不可能的物事──讓我以為
最美麗的女孩
該在此時出生；帶有一種，超展開的特質
就像我，一直以為，十一月才是紫色
紫色，最迷人的香氣，滿懷誘惑的眼神
試圖探勘不同風景
你，你就是風景
只有我不能見到
許多，過去
我曾花去那麼多心力，那麼多
眼淚與良善底自我厭惡
都沒有幫助我，獲得任何節日
終生屬於我的，賸下行事曆上，標記起
每一次生日

２
十一月，顯示六個１那天
──喚起某種獨一無二，且不會重來
的敏感象徵──喚醒我
在雨中走長長的路，買一張
最終作廢的樂透，我是說，樂！透！
想像自己仍然是個幸運的人，就像
有些人獨自旅行；另一些人開始相愛
（他們似乎，從不屬於十一月，但此刻
都擁有各自的紀念品），除了我
我還記著某個日期，但不再打勾
彷彿這樣能使我潔白一些
彷彿，這首詩，就此甜美了起來……
（那組神秘的數字，未曾使我中獎）
……但怎麼可能。十一月
最神秘的季節，最不可能的，都是這物事
原本我想跟著，寫些快樂的字
抱歉，我早該說明我的沮喪，畢竟
我知道這是十一月，我也知道
我不曾擁有，以後，更無需祈禱什麼
最終，我會獲得一道神啟
被告知，如今／從今爾後／自始至終
我偏愛的
和生出我的
只能是九月

你是雙子星人，我是預感

2011-08-14T09:30:00.000+08:00

兩年前某一晚接起電話，那一頭如常對我訴說，關於死亡和黑暗的事，那些輕易而巨大的傷害，無能為力的人際關係，我輕輕拉著這樣的聲線，不敢用力，知道他只要一個念頭，一切就可以斷了散了，越是愛這個世界，越是容易道別離。偶爾我會傾聽這個男孩浮浮沉沉的黑海，願意在某些時刻偽裝成一支浮木，這個角色不是我掙取來的，而是他願意分派的，光是這樣的信任感，你就會伸出手，想像自己還能撐起一些什麼。

有些人成天也談生論死，但你知道只是說說，有些人偶然描摹死神，你卻明白，他隨時可以被帶走，誰都不會感到意外。

聲音的質感能分辨出來，文字也是。

那個過份低迷的晚上，幾乎讓人以為將要告別。

隔天早上手機鈴聲再度響起，我誤會是前晚延續，躺在床上擺好浮木姿勢洗耳恭聽：「你好。」「你好。」「我是雲顥。」「嗯嗯。」「我跟你說。」「好。」

他聲音如昨夜平穩，卻非帶來悲傷。他說，他剛剛接到電話，得了梁實秋散文。真的假的，是什麼，佳作嗎？沒有，是首獎。

生命的翻轉，極端的拉扯，幽深谷底擺渡山頭，我竟然是那樣的見證人。我快樂，我想哭。這是雲顥的動人生命，也是雲顥的詩句。

他的憂傷其實充滿熱情，願意對陌生人說話，願意給朋友愛，我因此感覺他是我的明燈，是一同走過某山路的扶持者（當然他總是在前面拉我一把），是暴烈情緒穿越後仍然存在著的，愛的集合體。

而我們是彼此的小小讀者小小粉絲，總在胡扯之際相信那些羞於啟齒的妄想比方說，彼時，鯨向海剛出版《大雄》，楊佳嫻寫了〈我是銀河系，你是焊接工人〉那篇文章多麼讓人喜歡，便說何時輪到我們互相寫序；又比方說，在書店看著雜誌期期精美，我們便幻想一同登上雜誌封面可以偶像與實力兼具（真敢講），在那之前除了努力書寫還得用力減肥；諸如此類，多像說嘴的夢也說了一年又一年。後來後來，他生命還要繼續經過許多擺盪的時刻，從軍營到校園，有時現身北部有時長居台中，電話漸漸變少，然而時時看著他在網路上哭哭笑笑，痛苦又充實地長成更溫柔更堅毅的人，並不斷擴散朋友圈，一如他廣大的愛和字句，如今，這本詩集歷經擺盪終於出版，我衷心感到想哭，因為非常快樂。

關於他的詩，我並不能比他說得更好，也沒有資格說的更多。雙子星人此刻遙遙在前順利起飛，電話另一頭的我早有預感。結尾，不免還是只能借用我們都偏愛的那篇文章──《雙子星人預感》是他的幻想，他的副本，他廣義的情信，他魂飛魄散的轉拷。請大家務必到書店去買一本，兩本，或更多本。

（最後，不免要附上博客來連結XD
→→ 李雲顥《雙子星人預感》←← ）

沒有人教我

2011-07-06T08:30:00.000+08:00

現在還有人躺在冰上
等待一條鯉魚嗎？
電蚊拍與烘被機早已方便這年代
那麼換上七彩的衣服，在地上打滾
算不算愚蠢？
再也沒有人教我
如何好好說一句話，如何
在逢年過節擺出笑臉
推辭紅包，在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
空下時間，訂一桌國宴
或者乾脆親自下廚
證明竹筍炒肉絲終究美味與值得──
那麼，還有人哭倒在地
求得一支竹筍嗎？
再也沒有人教我
如何好好說一句話
如何在寒流來襲時承認：「會……
我這裡也很冷……」如何
在接起電話時顯示溫柔的嗓音
成為理想，而自己也喜愛的
那一種女兒？到底
現在還有人會穿上鹿皮
而不被當成喬巴嗎？
沒有人教我如何解釋
像這樣的次文化，如何
能夠開啟不會冷場的話題
彷若天氣──家鄉彼處
是否也如此潮溼？那麼，需要我
細心服侍……親自嘗嘗湯藥或
考個飯碗執照如何？沒有人教我，再沒有
任何喜事喪事要報告的日子裡
如何好好說一句話，比方說：
這裡藏有幾顆橘子，是我特地帶回來的
沒有人教我，您是否會因此快樂

假裝愛我

2010-12-07T04:00:00.000+08:00

為我指出神

為我演示地獄

為我開門然後把門

甩到臉上。

教我呼吸，再教我窒息

教我快跑而後

將我絆倒

咒罵的念頭產生之前，為我

召喚天使，唱誦魔鬼的詩歌

為我繪製一幅地圖

為我展現一條路

為我定義時間，定義距離

隨性地引領我，走了幾步。

在我以為弄懂之前，要我表達

甩我巴掌，為我溫柔一點點

但不要太溫柔，為我預習

潮溼的天候

第一滴雨落到地面的同時，為我

播放一首禪坐的音樂，為我

翻開一張難解的塔羅

耐著性子描述，一些若有所思的旨符

而後再為我，深深的沉默

並為我默劇一次，漫長的折磨

冷淡，麻木

我嘈雜的憤怒與疑惑

在所有跡象示現以前

為我照明，送我燭火

直到離去才發現

忘了給我眼睛。

為我揚升，也為我墜落

為我死亡，但不為我哭

問路

2009-03-31T22:21:00.000+08:00

從看見公車打著方向燈靠近站牌的時候開始，我跟他始終保持著大約三四個陌生人的距離，而當他緩緩步上階梯並熟練地拿出悠遊卡嗶嗶的時候，我才微微的驚訝於，啊，他居然也會坐公車了呀，這樣的事實。

我認識的他總是開車，或騎車，從來自己駕馭方向感，掌控加速或剎車，左轉或右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望窗外，顛顛簸簸，搖搖晃晃，晃失了方向似的。大車甩了個彎，整車的人就跟著暈眩一回，一晃又過了兩個站牌，我仍然無法猜測他的去向。過了橋之後，就是台北市了。

下一站，捷運公館站。

小時候總是覺得，父親的腦袋裡一定藏著指南針。他腦中自有一張地圖，知道三個路口後有加油站，加油站右轉是近路，高速公路接高架橋再下平面道路，前方路口躲一台照相機務必減速，永貞路永亨路永利路各是哪條通往何處我還沒分得清楚，還有還有那些，沒有路名的彎曲巷弄，記好啊，就這麼如此這般左拐右彎，你的目的地到了。

他認識路的樣子意氣風發好得意。我總在後座問著，為什麼你都知道怎麼走呢。因為爸爸是跑業務的，腦袋裡有地圖呀。不只一次，他對年幼的我寄予厚望承襲天賦，總念著，你以後也要像這樣啊，腦中自己要有大概的方向感，知道東西南北在哪個方向，怎麼走都不會迷路。然而那時我所擁有的技能不過是在車子轉彎前偷看父親打方向燈，準確說出下個路口要右轉了，藉此騙得小我三歲的妹妹一點崇拜的眼神，如此而已。

準備右轉，請注意。

喔，你騎機車不能走永元路，從這條路一直走，接成功路左轉，一直騎就會看到福和橋了，過了橋之後，就是台北市了。

於是長大後我便喜歡被問路。為人指路是一種最簡單的助人為快樂之本，幾句話就令人充滿成就感，尤其住在迷宮般的永和小鎮裡，指引回不到原點的陌路人，總能輕易得到滿足。一個舉手，一個方向，一句指點，一條恍然大悟。

幾聲嗶嗶響過，乘客上車下車，他後座的陌生人從表情不耐的中學生換成大著嗓門的歐巴桑，他還沒有要下車的意思，我猜想著他也許根本沒有要去哪，只是想坐著這台終究會繞回原站的公車，繞一趟原點罷了。就像我小時候幻想多次卻從未實行的無聊旅程。

畢竟我們父女倆後來還是各自迷路了。

那時我們才剛搬到隔一條橋之後的台北市，路比永和整齊多了，怎知卻比永和難記多了。也許認路並不是一項突出的技能，也許一切都是大環境的問題，也許我們永遠都要共體時艱。他每日攤開求職版，像攤開他從來不看的地圖。我填了不知所謂的志願卡，走著一條看似平穩卻萬分難行的柏油路。我和他都失去了指南針。

然後有一天我發現他不擅認路了。

新生高架建國高架？會走會走。

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記得嗎？知道知道。

忠孝東路分南北，中山北路分東西，你教我的？記得記得。

他什麼都記得，出門卻怎麼都會迷路似地多繞大半圈，那技能不是完全的失去，卻再也修補不回去，盪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小時候我也想擁有的，腦裡世界地圖，不知哪裡缺了一塊少了一角，甚至，甚至我才知道他看不懂紙本地圖，那樣態像是復健看來一切正常卻再也投不出原本殺氣的投手。放棄當運將後他成為看起來認份的家庭主夫，難道在那時他就學會坐公車了嗎？

下一站……

我們終究不了解彼此。他不能了解，我為什麼不願走他覺得很好的路，不了解為什麼花時間在課外活動，不了解設計與藝術有何值得追求，不了解我所說的和我沒有說的，一切一切就像，我不知道他從前如何能在心裡建造自己才懂的地圖，也不明白他要這台公車將他帶往何處。窗外的枯城風景有何好看呢？他應該是從來沒有興趣的。

睡眠不足的我感到些微頭暈胃痛，才想到他是何以克服他說過的，關於自己開車不會暈，坐別人的車就會暈車的，典型的司機症狀。好想吐。外表像母親的我，終究還是像父親多些啊。雖然這些日子我們還是放棄了發達的台北，回到擁擠的小城。但是我們依舊回不去那種目標清楚，方向明確的日子了。

父親突然按鈴起身，我連忙打起精神跟上，用陌生人的距離。還沒分辨身在何處，只知道是台北市區的白天的街景，父親在趕車的人潮中逆著步伐而我慢慢的跟著走著，遠遠地，他彎下腰和坐在路旁貌似賣彩券的輪椅老人說了幾句話，就這麼幾句話的時間，他便滿意極了似的往回走，融入了上班的人群，剛剛好就順著流進了回程的公車裡，留下我躲在一旁，迷途般茫然。

我走向那個老人，他桌上不是我想像中的彩券，而是一張舊舊的台北市地圖，我才想開口問他，便驚覺眼前這個人是真正在精神裡迷了路，他搶先說了話他說，請問國父紀念館怎麼走呀，喔，喔，謝謝你啊，請問松山機場在哪個方向啊，喔，喔，謝謝你呀，你知不知道台北車站怎去啊，你會不會去圓山大飯店啊，喔，請問中正紀念堂怎麼去呀……

這是一個無雨的清朗早晨，徹夜未眠的我正想在睡前吃份燒餅夾蛋和熱豆漿。突然瞧見早餐店前方的公車站牌有父親的身影，沒來得及思考方向我就莫名的跟了上去，可能我想知道在我睡著時他都做些什麼打發漫長白日，可能我潛意識裡擔心他又迷了路回不了家，可能，我想再問問他，要有怎麼樣的方向感，才不算走錯路。